得先把一个人和一部书分开看。妙闻，梵语音译苏斯拉他，传统说他是约公元前六世纪北印度贝拿勒斯的外科圣手，为神医丹文塔里的化身；现代学者对他的年代众说不一，从公元前六世纪到前四世纪各有主张，谨慎的写法只能冠一个约字。更要紧的是，传世的《妙闻本集》并非一人一时之作：核心可能出自某个古老的外科学派，后人陆续增补，至晚在公元初年前后又经一位号龙树的医学编者重编，这位编者与创立中观学派的哲学家龙树并非一人，传统却常把两者混称。读这部书，要听得出里面叠着好几代医生的声音。
今本《妙闻本集》分六部一百二十章，另有一部后补篇，从入学誓言、解剖学习，写到外科八法、百余种器械、药物炮制、创伤护理与全身诸病。书中记载手术操作超过三百种，放血、导尿、截肢、痔瘘摘除、白内障拨除、膀胱取石都有专章，钳、钩、镊、针、刀等器械名目繁多。编纂者把外科视为医学诸科中见效最直接的一门，却反复强调动手之前必须先通内科辨证，不许学生只学刀法。
最让现代医学史惊叹的是鼻再造一章。古印度有削鼻的刑罚，失鼻者需要重造一个。书中详记每一步：从病人额部按尺寸量取一块皮肉，蒂部留连血运不切断，翻转覆盖鼻部创面，开出鼻孔，插入两管通呼吸，再敷药包扎，待长合后修整成形。这套利用额部带蒂皮瓣再造鼻子的方法，是后世鼻整形外科公认的远祖。十八世纪末，印度匠人在浦那、孟买一带仍以此法为失鼻者修鼻，为英国医生所见记录传回欧洲，直接启发了现代整形术。书中还记有修补撕裂耳垂的成形手术。
编纂者立下的训练之法也近乎现代。学生要在河中把裹着茅草的尸体浸泡数日，再逐根辨认皮肤、筋腱、骨骼与脏腑，以这种方式补上解剖一课；手法练习全在代用品上进行：在西瓜、葫芦上练切割，在虫蛀朽木上练探查，在莲花茎管上练穿刺，在晒干的兽皮上练缝合，待动作稳、准、不抖，才许接触病人。书中又告诫外科医生须有勇气、临场镇定、手不发汗、握器不颤，把病人以性命相托的信任视作最重的责任。
这部书不主张只练手艺，书里一段流传极广的医训说：精通医理而疏于操术的人，临到病床便张皇失措；熟于操术而不明医理的人，不配为人治病，两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全书以风、胆、痰三种体液的平衡解释疾病，还提到术前以酒使病人不觉其痛。公元八世纪前后，此书已译为阿拉伯语，波斯大医拉齐在著作中多次称引，近代又有英、德全译本，与《阇罗迦本集》并称阿育吠陀两大根基。那个在葫芦与朽木上练刀的古印度老师，把外科从手艺抬成了一门有学理、有伦理的学问。
❝明理而不习术，临病必乱；习术而不明理，犹鸟之折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