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三五年,荷兰。二十八岁的瑞典人卡尔·林奈在哈德韦克拿到医学博士学位不久,出版了一本薄薄的拉丁文著作《自然系统》。这本书的初版是大开本,却只有十一页,有的记载作十二页。就是这样一本十几页的小册子,把自然界分成矿物、植物、动物三大界,再按纲、目、属、种层层归类,用一张张对开的大表铺展开来。
在林奈之前,博物学被一个麻烦折磨了几百年:同一种生物,各地叫法不同,常常异物同名或同物异名;更要命的是,学名没有定规,往往是一长串描述性的拉丁短语,发现一个新特征就往上加词,有的名字拖到一百多个字母,谁也记不住。航海时代带回欧洲的动植物越来越多,一六〇〇年欧洲已知植物约六千种,一百年后又多出上万种,命名的混乱已经让人无法交流。
林奈做的第一件事,是搭一套统一的分类框架。他最著名、在当时也最大胆的做法,是依据植物雄蕊和雌蕊的数目、排列方式,把植物分成二十四个纲、一百一十六个目,再往下分属、种。这套「性系统」是为方便鉴定而设的人为分类,并不完全反映亲缘关系,却极其好用——采到一朵花,数数雄蕊,就能迅速对号入座,博物学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检索工具。他还在动物界里把人放进哺乳动物纲、与人猿同列,这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安排。
第二件事影响更深远。他成熟地推行「双名命名法」:每一种生物的学名由两个拉丁词构成,第一个是属名,首字母大写,第二个是种加词,小写,两个词都用斜体;后面再附上命名者的姓氏。比如犬与狼同归一个属,共用同一个属名,让人一眼看出它俩的亲缘。从此,每种生物在全世界只有一个标准学名,不分国籍和语言。
双名法在一七三五年初版里还只是雏形,真正成熟、系统地应用到植物上,是一七五三年的《植物种志》。这部书为大约七千三百种植物统一命名,因此被国际植物命名法规定为植物科学命名的起点年——植物学名的合法发表,一律从一七五三年五月一日算起。动物学的起点则是《自然系统》第十版(一七五八年),那一年他把约四千四百种动物和人正式命名为「智人」。
林奈一七〇七年生于瑞典南部一个牧师家庭,自幼喜爱花草,后来在乌普萨拉大学任教、行医,还曾远赴拉普兰考察。一七六一年他被瑞典国王封爵,名字改为贵族式的卡尔·冯·林奈。一七七八年一月十日,林奈在乌普萨拉去世。他不是第一个提出分类思想的人,却是第一个把分类和命名整理成一套所有人都愿意使用的标准的人。他本人相信物种最初不变,这套想法后来被达尔文打破;可有趣的是,恰恰是林奈建立的分类体系,为后来讨论物种亲缘和演化提供了共同语言。今天每一个生物课本上的拉丁学名,都还在向那本十几页的小册子致敬。
❝真正伟大的创造,有时不是发现新东西,而是给已有的混乱建立一套人人都肯用的规矩。名字一旦定下来,世界才第一次变得可以被共同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