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泉式部:以恋歌烧穿贵族礼教的平安女流

先把三个女人分清楚,免得三个带「式部」「少纳言」的名字在记忆里缠成一团。本篇的和泉式部,是日本平安中期的和歌歌人;写《源氏物语》的紫式部、写《枕草子》的清少纳言,是与她大致同时而各自独立的另外两个真人。三人既非亲属,也不是同一人的不同名号;「式部」「少纳言」这类称呼,是平安后宫女官因父兄或丈夫的官职而得的女房名,本人的真名反而不存于史。和泉式部约生于九七〇年代,卒年不详,只能写一个约字。

她是越前守大江雅致之女,「和泉」二字一般认为取自第一任丈夫橘道贞所任的和泉守一职,「式部」则与其父的官职有关,具体由来尚有异说。她年轻时与橘道贞成婚,生女小式部内侍,婚姻却很快冷淡下来。此后她与冷泉天皇的两位皇子先后相恋:三皇子为尊亲王与她来往一年多便急病早逝,其弟敦道亲王接续这段惊动宫廷的感情,数年后同样青年病亡。聚散生死,成了她一生和歌的底色。

她的作品主要有家集《和泉式部和歌集》与自传性的《和泉式部日记》。日记以第三人称追记她与敦道亲王往来约十个月间的恋情,赠答和歌穿插于行旅、书信与心理之间,是平安女流日记文学的奇作;敕撰和歌集收录她的作品达两百余首,她在《后拾遗和歌集》中所占篇数居众人之首。为敦道亲王所写的一百二十余首挽歌,悲恸层层堆叠,被视作日本诗歌史上哀悼之作的高峰。她的歌风炽烈而直接,少作矜持,常写魂灵出窍、黑发缭乱、病中念人,把贵族女子不敢明言的情爱,直直推到读者面前。

让她在后世家喻户晓的,是收入《百人一首》的一首。词书说此歌作于她重病之际,歌里想象自己将离此世,愿把与恋人的一会当作带往来世的记忆,只求再相逢一次,汉译大意作「病榻沉沉与日增,芳魂欲断我伤情,今世来生长相忆,犹望伊人再一逢」。同时代的紫式部在《紫式部日记》里对她有一段著名的褒贬:嫌她行止不羁、书信里有不够自重之处,却也承认她才华过人,随手写出的字句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风韵。这段同期女流的侧记,可作旁参,不必替它渲染。

《和泉式部日记》中有几分亲历、几分文学虚构,学界向有讨论,它经过精心结撰,不能完全等同于逐日实录的信史;但书中所收和歌大体可信,那些滚烫的句子本身就是她最可靠的生平。她晚年出仕中宫彰子,再嫁年长的武将藤原保昌,女儿小式部内侍亦以歌才入选《百人一首》,却在二十余岁时难产而亡,她为女儿写下的挽歌沉痛至极。她的卒年诸说不一,多以为在一〇三〇年代。一个连真名都没留下的女人,靠数百首和歌替自己挣下了面容:她把情爱写成可以带往来生的执念,千年后读来,仍烫。

❝病榻沉沉与日增,芳魂欲断我伤情,今世来生长相忆,犹望伊人再一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