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九年,罗马。一位五十来岁的历史学家,终于在他那部大书的最后一卷落下最后一笔。这位历史学家叫李维。他这部书叫《建城以来史》,从传说中的罗马建城,一直写到他生活的奥古斯都时代,共一百四十二卷,横跨七百多年。这是西方史学史上第一部通史巨著。
李维出生于意大利东北部的帕多瓦。他年轻时来到罗马,以博学著称,受到奥古斯都等权贵的赏识,还被请来教授奥古斯都的孙子克劳狄——也就是后来的皇帝。他与维吉尔、贺拉斯等同为奥古斯都时代的文化名流。
他用大约四十年的时间,完成了这部通史。他的写作目的,是歌颂罗马的伟大和祖先的业绩,寓道德教诲于叙事之中。他的文笔生动流畅,细节描写富有戏剧性,被称为「史诗般的散文历史」。书成之后极受欢迎,读者争相传阅。
有一个故事可以说明他在当世的名声:据小普林尼《书简》记载,有一位来自西班牙加的斯的读者,专门长途跋涉赶到罗马,就为亲眼见一见李维。见完之后,他就满足了,转身回家。这在当时被传为文坛佳话。
但这部巨著的大部分,后来散佚了。由于卷帙浩繁,不便阅读,后世陆续出现了多种概要本。加上印刷术尚未发明,著作在七至十五世纪间散佚严重。流传至今的,只有一至十卷、二十一至四十五卷,共三十五卷,不到全书的四分之一。其余各卷的内容梗概,只能从普鲁塔克、弗罗鲁斯等人著作中的「纲要」里略知一二。
更值得注意的是,李维的写作并不总是严谨的。他对早期王政时期的描述,常常把传说当作信史来写,比如罗慕路斯建城、被母狼哺育等故事。他的文学化笔法既是长处也是短处——故事好看了,史实的可靠性却打了折扣。这一点,他自己未必不清楚,只是那个年代的历史写作,本来就没有今天这样严格的规范。李维的写作方式,与现代历史学有很大不同。他更注重叙事的完整性和道德教诲,而不是严格的史料考证。他相信,历史的价值不在于记录每一个细节,而在于让读者从过去学到教训。这种方法,在当时是主流,在后来的文艺复兴和启蒙时代,也仍然有人遵循。公元十七年,李维在故乡帕多瓦去世。他一生没有担任重要的政治职务,但他用一部通史为罗马立传。直到今天,研究罗马共和国的历史,几乎绕不开他留下的那三十五卷。他的影响远超史学本身。文艺复兴时期的马基雅维利、启蒙时代的孟德斯鸠,都从他的叙事中汲取养分。他把罗马的历史写成了一面镜子——不只是记录过去,也在映照当下。
❝一百四十二卷,如今只剩三十五卷。但就是这三十五卷,撑起了后世研究罗马共和国的全部起点。一个人的名字可以被时间磨去,但他写下的那些故事,还在替一千年前的罗马,说着它最想说给自己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