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八年,一部传奇在北京的戏台上搬演,写秦淮名妓李香君面血溅扇,杨文骢以血点染成一枝折枝桃花,也写南明弘光小朝廷从拥立到崩散仅一年的荒唐。戏文收尾,苏昆生拄着拐杖走过残山剩水,唱道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座中故老遗臣闻声掩袂。作者孔尚任,字聘之,号东塘,曲阜人,是孔子六十四代孙。这部《桃花扇》从石门山读书时起意,十余年中三易其稿,借男女离合之情,写一代兴亡之感。
他的出山带着戏剧性。康熙二十三年,皇帝南巡至曲阜祭孔,三十七岁的孔尚任被荐在御前讲经,又为导驾,应对称旨,被破格授为国子监博士。两年后他随工部侍郎孙在丰往淮扬督办河工,在扬州、南京一带滞留三年。这三年成了他写戏的活史料:他登梅花岭拜史可法衣冠冢,过秦淮河访媚香楼旧址,与冒襄、龚贤、邓汉仪等亲历南明的遗老夜话,把弘光朝马士英、阮大铖的擅权,四镇武将的内讧,复社诸子的意气,一一记入腹稿。返京后他任户部主事,在宝泉局监铸的差事余暇闭门填词,京中传抄,一时梨园携金登门求本。
戏成之后京中争相搬演,连内廷也索本观览,他以三十年的遗闻、数易寒暑的考订,把一出儿女戏写成了一部可读的弘光实录。戏的结构极工:一柄宫扇贯穿全剧,扇定情、扇溅血、扇画桃、扇撕毁,历史大事皆按年月铺排,弘光朝的诏书、史可法的家书都有文献依据;结尾却不让生旦当场团圆,而令二人在栖霞山中被张道士一声喝醒,各自入道——亡国之痛面前,风月情根须当场斩断。与他同时,钱塘洪昇因《长生殿》得名,世称南洪北孔。戏成次年,孔尚任突然被罢官。罢官的缘由,清代以来说法不一:一说《桃花扇》演南朝遗事触怒宫廷,一说他在户部任内耽于词曲、职事废弛而被察议,终究没有一条过硬的上谕或奏章能坐实因剧治罪,后人只能存为一说。他在北京淹留两年后归曲阜,康熙五十七年病逝,年七十一。
他还与顾彩合写过《小忽雷》,诗文有《湖海集》传世,真正让他不朽的却是那柄扇子。他把一个歌妓的节气写得比满朝冠冕还重:香君却奁、骂筵,血溅诗扇,而那些衮衮诸公忙着选色征歌、卖官鬻爵。文网森严的康乾之世,他竟让一部写明末痛史的传奇风行内廷与民间。戏里那套《哀江南》,此后成了中国人唱给一切凋零盛世的挽歌;而写戏的人到底因何丢官,终究像扇面上的血迹,是桃是血,再难辨明。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