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和:乱世里他没写成自己的名山事业,却救回了张仲景

东汉末年,一场大疫接着一场大疫,「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序里写,他的家族两百多人,建安纪年以来不到十年,死了三分之二,其中七成死于伤寒。他发愤写成的那部医书,却在连年战乱里散了——竹简零落,传抄中断,眼看就要和它救过的人一起埋进灰里。

把这部书从灰里捡回来的人,叫王叔和。

王叔和,名熙,字叔和,山阳高平(今地有山东微山、山西高平两说)人,生卒年约在公元二〇一年至二八〇年之间。他生于汉末乱世,自幼博览医方,后入魏,官至太医令——这个职位掌管皇室医药,也让他有机会接触皇家藏书,接触到散落的仲景旧本。相传他还与张仲景的弟子卫汛交好,得以见到师门传本。他一生做了两件大事。头一件,是四处搜集张仲景残稿。那时候书还主要写在竹简上,战火一过,简编断绝,残卷散在民间和秘府各处。他把这些断简逐一搜集、校订、编次,撰次遗论,把辨伤寒、论脉法的部分整理成《伤寒论》十卷,让它重新流传。与他时代相近的皇甫谧,在《针灸甲乙经》序里留下一句很硬的旁证:「近代太医令王叔和撰次仲景遗论甚精,皆可施用。」在西晋人眼里,这部书能留下来,头功就是他的。

这里也有一层要讲清:今天《伤寒论》与《金匮要略》分为两书,源头正是王叔和的整理;而《金匮要略》这个书名,要晚到北宋——翰林学士王洙在馆阁蠹简中发现一部《金匮玉函要略方》,再经林亿等人校正定名,才有了今天的《金匮要略》。一部书的存亡,是好几代人接力的结果,王叔和跑的是最险的第一棒。

他做的第二件大事,是写自己的书。《脉经》十卷,把前人繁杂的脉法归纳为二十四种脉象,浮沉迟数,各有定名;又定下「独取寸口」的诊法,把手腕寸口分成寸、关、尺三部,每部再配浮、中、沉三候,合称三部九候。后世中医搭在你手腕上的那三根手指,源头就在这里。书里九十七篇(另有九十八篇的说法),约十万字,第一次把脉学从师徒口耳相传变成了可以教习的文本,也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脉学专著。唐代医官考试把《脉经》列为必读,它还传到阿拉伯世界,影响了波斯医学家阿维森纳的脉诊。

写书的人了不起,把散掉的书捡回来的人,同样了不起。没有王叔和,张仲景或许只是史书里一个模糊的名字,而那套能在瘟疫里救命的辨证论治,可能就真的失传了。后人论医,常把「仲景造论、叔和传经」并提,说的正是这种接力。明代有人讥他「附骥尾以成名」,可没有这根骥尾,骥自己恐怕早已倒在乱世里了。

❝创造需要天才,守护同样需要。有些人没有把自己写进书里,却让另一个伟大的名字没有被时间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