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帕提娅:亚历山大城讲学,四一五年春殉道

四〇〇年前后的亚历山大城,一辆马车在城中缓缓而行,车上坐着一位身披学者长袍的女子,她正要去学堂给学生上课。沿途的市民无论异教徒还是基督徒,都向她致意。她叫希帕提娅,是数学家塞翁的女儿,也是这座地中海学术名城最负盛名的教师。她的讲堂公开开放,讲授数学、天文学与新柏拉图哲学,学生从帝国各地慕名而来,其中既有异教徒青年,也有后来成为基督教主教的辛奈西斯。

她约生于四世纪中叶的亚历山大城,父亲塞翁长年在与缪斯宫渊源甚深的学术圈子里校订天文算学典籍。希帕提娅自幼随父亲治学,长大后助父亲校书,又独自为阿波罗尼奥斯的圆锥曲线论、丢番图的算术书作注。她指导学生制作星盘、测算天体,留存至今的辛奈西斯书信里,学生毕恭毕敬地向她请教仪器的制法,称她为真正的老师。她终身未嫁,把一生许给了学问与讲坛。

五世纪初的亚历山大,罗马总督奥雷斯特斯与基督教牧首西里尔为争夺城市控制权斗得水火不容。希帕提娅与总督素有交谊,常对政事直言,在牧首一派眼中,这个坚守旧神信仰、声望又高的女人正是阻断双方和解的障碍。四一五年三月,她在回家途中被一伙以诵读者彼得为首的基督徒暴民拖下马车,劫进一座教堂,在里面惨遭杀害,遗体又被肢解焚毁。

她的死因,历来有不同解读。同时代的教会史家苏格拉底在《教会史》里把惨案归于城中党争,直言此事给亚历山大的教会带来耻辱;后来的新柏拉图学者达马斯基乌斯则强调宗教对立,直指牧首难辞其咎。现代史家反复辨析,承认政治倾轧与宗教狂热在那个大斋期的日子里绞在一起,难分主次。可以确定的是,她死后,亚历山大城的异教学术传统迅速凋零,学园星散,缪斯宫的余晖就此熄灭。

辛奈西斯后来受任基督教城市的主教,给老师的信中仍称自己在哲学上永远是她的学生,请教星盘与窥水仪的制法,字里行间没有半点因信仰不同而生的轻慢,足见在她身边问学,本不以信仰划界。她为两部算学名著所作的注本后世散佚,只有若干解题式的残篇经抄手转引流传。十八世纪英国史家吉本在《罗马帝国衰亡史》里详记此案,将她视为古典学问终结的标志;到了近世,她又被理性主义者、女性主义者各自援引,塑像立在图书馆前,名字写进月面的环形山。所有这些身后荣名她都无从知晓,她活着时要的从来不是雕像与称号,只是一张可以安静演算、安静讲学的书桌。

❝保留你思考的权利,因为哪怕思考出了错,也胜过根本不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