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〇年五月十一日清晨,西西里岛最西端的马尔萨拉港,两艘破旧的蒸汽船靠岸。船上挤下来大约一千名志愿者,大多是北意大利的工人、学生、小店主,装备简陋,不少人是第一次摸枪,身上统一穿着红衬衫。他们的领袖,是一个留着大胡子、刚从南美流亡回来的老兵——朱塞佩·加里波第。
这支队伍有两个名字:意大利语原词的意思是「千人团」;人们更习惯叫他们「红衫军」。他们要去干的,是一件在所有人看来等于自杀的事:进攻两西西里王国。那是意大利半岛上面积最大、人口约九百万的封建王国,国王弗朗切斯科二世手里有一支十万人的正规军,光西西里岛上就驻扎着两万多军队。加富尔首相私下把这次行动称为「疯子的事业」,撒丁王国政府一个兵都不肯给,只在他成功的前提下才肯「支持」,失败就宣布与他无关。
事情的起因是一八六〇年四月西西里岛巴勒莫等地爆发反抗两西西里波旁王朝的起义。加里波第抓住这个机会,五月五日夜里从热那亚附近的夸尔托登船出发。在马尔萨拉登陆时,港内恰好停着英国军舰,客观上牵制了波旁舰队,红衫军趁隙上岸。
奇迹是一场一场打出来的。五月中旬的卡拉塔菲米之战,红衫军以少胜多,据说加里波第在战场上喊出那句名言:「这里,我们要么缔造意大利,要么战死。」胜利让观望的西西里农民相信这支军队真能赢,起义者、游击队成百上千地加入。五月底他强攻岛首府巴勒莫,城内民众里应外合,经过激烈巷战迫使守军投降;到七月,西西里大部被拿下。八月,他避开那不勒斯舰队渡过墨西拿海峡,在卡拉布里亚登陆,波旁军队土崩瓦解,几乎是民众箪食壶浆地把他一路迎向北方。九月七日,他几乎兵不血刃地进入王国首都那不勒斯,坐上了南意大利最大的城市。
一个从一千人起家的老兵,几个月内征服了一个王国。他一度以撒丁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的名义,自任两西西里的「独裁官」。
最关键的转折发生在打下江山之后。加里波第毕生的目标是意大利的统一,而不是自己称王。一八六〇年十月二十六日,他在泰阿诺与撒丁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会面,当着众人的面,他拱手称对方为「意大利国王」,把自己血战打下的整个南意大利——西西里和那不勒斯——交还给撒丁王国,没有为自己留一顶王冠。一八六一年三月,意大利王国正式宣告成立,撒丁国王成为统一后的第一位意大利国王。此后,加里波第又在一八六六年、一八六七年和一八七〇年为收复威尼斯、罗马继续战斗。他与马志尼、加富尔并称意大利复兴运动「三杰」:一个播种理想,一个运筹外交,而他负责带兵把统一一寸寸打下来。
❝打江山的人千千万,打下江山又主动让出去的没几个。他要的从来不是自己头上多一顶王冠,是地图上那个分裂了上千年的名字,终于能写成一个——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