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生平常与传说缠绕的诗人。他叫马鸣，梵语音译阿湿缚窭沙，一般认为生活在约一世纪至二世纪的印度，生卒的准确年份已不可考，多数学者把他放在贵霜王朝前期。佛教传述说他出身中印度婆罗门世家，通晓吠陀与诸般论典，辩才无碍，后来皈依佛教，成为胁尊者的弟子；汉译《马鸣菩萨传》还说他在华氏城论辩服人，被北迎至贵霜宫廷。这些故事都出自后世宗教传记，带着崇敬者的渲染，与信史之间须留一层分寸。真正把他的存在钉在梵语文学史上的，是他留下的作品。
《佛所行赞》是他的代表作，一部用典雅梵语写成的长篇叙事诗，叙述佛陀从降生、出宫、苦行、成道、转法轮到涅槃的一生。五世纪初，北凉译经僧昙无谶在凉州把它译为汉语，二十八品；南朝宋时又有宝云的异译，另有藏文译本。唐代义净在《南海寄归内法传》里追述西行所见，说这部诗在五天竺与南海一带无不讽诵，初学梵文的人都拿它当读本。汉译为五言偈颂，其中无明为巨海、邪见为涛波，智慧为轻舟、能济无知海诸句，把抽象的佛法写得像眼前的风浪。
更让文学史家看重的是他的戏剧。九幕梵剧《舍利弗传》写佛陀弟子舍利弗与目犍连皈依的故事，人物上场有对白、有唱词，结构已相当完整，被视作现存最早的梵语戏剧文本之一，后世迦梨陀娑那一类成熟的梵剧，都要认它为远祖。这部戏在印度本土久已失传，二十世纪初，德国探险队在我国新疆吐鲁番的佛寺遗址发现一批梵文贝叶与桦树皮残卷，其中便有《舍利弗传》的残篇，经校订整理，世人才重新读到它的面目。这些沉埋千余年的纸片，把梵语戏剧的可信历史向前推了一大截。
归在他名下的作品还有写难陀出家的《难陀出家赞》；另有一类论书托名者甚多，归属学界尚有争论，不能因为他名气大便一并坐实。佛教传统还把他与迦腻色伽王在迦湿弥罗召集的经典结集联系在一起，说他参与了那次大会，这一说法只见于后世记述，结集本身的细节也众说纷纭，只能作为传述看待。他真正无可替代的位置在文学：在他之前，佛教经典多用混合梵语或方言传播，是他头一个把最典雅的宫廷诗艺完整用来写佛陀的一生。
从他开始，梵语宫廷诗与佛教文学汇成一条河，后来的圣勇、月主等诗人沿他开出的路走了数百年。他笔下的佛陀既是觉悟者，也是会被王师劝阻、会在苦行中虚脱的人，宫廷的繁华与出世的清寂在同一首长诗里对撞，深刻影响了后世的佛传文学与造像。新疆残卷、汉译二十八品、藏文译本，几种语言的残篇与全帙合在一起，才勉强拼出这位诗人的轮廓。他的生平或许永远无法考清，但那个把佛陀生平写成梵语长诗、又让弟子在舞台上开口说话的人，留下的声音足够清晰。
❝一切性无常，速生而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