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四五年,四十六岁的巴尔扎克拿出一份雄心勃勃的总目录:《人间喜剧》将包含一百三十七部小说,分风俗研究、哲理研究、分析研究三大部分,风俗研究再细分为私人生活、外省生活、巴黎生活、政治生活、军事生活、乡村生活六个场景,人物将近两千个。
他要做的事,前无古人:用小说给十九世纪的法国社会写一部「总账」。他受动物学家居维叶、圣伊莱尔的影响很深——既然科学家能给动物分类,他就要给社会的「人种」分类:银行家、高利贷者、律师、医生、记者、贵族、农民、野心勃勃的青年,一个都不漏。同一个人物还会在不同书里反复出现,随情节成长、衰老,拉斯蒂涅在一八三五年的《高老头》里还是个良心未泯的穷大学生,后来一部部往上爬,读者像看邻居一样看他发迹。《高老头》结尾,他在拉雪兹神甫公墓高处俯瞰巴黎,向这座城市发出挑战——那是整个系列精神上的序幕。
这个总题目是一八四二年定下来的。他一度想叫它《社会研究》,又半开玩笑地想过《魔鬼喜剧》,最终取「人间喜剧」,明摆着致敬但丁的《神曲》(神的喜剧)。从一八四一年起,他把此前写的《朱安党人》《驴皮记》《欧也妮·葛朗台》《高老头》等重新修改归类,纳入这个大框架。
他的工作方式近乎自虐。夜里十点睡觉,半夜十二点起床,穿上白色道袍般的睡袍,点起六支蜡烛,一写就是十几个小时,靠一杯接一杯的浓咖啡续命。校样回来大删大改,一部书改十几次是常事,印刷商叫苦不迭。债也追着他跑——年轻时办印刷厂、铸字厂赔了个精光,一辈子靠稿费填窟窿,越填越爱摆阔,越阔气越要拼命写。
身体先垮了。长期熬夜和咖啡掏空了他,刚过五十岁他就重病缠身。一八五〇年三月,他在乌克兰与通信十八年的波兰女贵族韩斯卡夫人结婚,同年八月十八日深夜,病逝于巴黎,终年五十一岁。《人间喜剧》最终成书约九十一部(这是中文世界通行的说法;另有九十五部成书、四十八部残稿的算法,因版本与统计口径而异),包括一八四六年的《贝姨》、一八四七年的《邦斯舅舅》这两部晚年杰作,还有几十部永远停在提纲和残稿上。
传说弥留之际,他喊着自己笔下人物的名字:「叫毕安训来!只有毕安训能救我!」毕安训是《人间喜剧》里那位医术高明、心地仁厚的医生——一个被他创造出来、又救不了他的人。葬礼上,雨果在拉雪兹神甫公墓致悼词,说他被拉入了一列最伟大的名字之中。
❝一百三十七部书的计划没有全部完成,可这不妨碍他赢。真正让人立住的,从来不是把计划写满,而是为它一直写到握不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