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五八年二月,马来群岛的特尔纳特岛上,三十五岁的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在疟疾病床上发冷发热。他出身贫寒,只受过几年正规学校教育,靠测量土地、修理手表谋生,全凭业余时间泡在技工学院的图书馆里自学博物学。一八四八年,他与同样痴迷昆虫的青年朋友贝茨结伴,前往南美亚马逊河流域采集标本四年;一八五二年返程时船舱失火,他带着野外记录跳上救生艇,数年搜集的标本却随船沉入大西洋。此刻他已在马来群岛上奔走了四年,白天在雨林里采集甲虫与鸟类标本卖给欧洲收藏者支撑旅费,夜晚在蚊帐里琢磨一个老问题:为什么相邻岛屿上的物种如此相似,又恰好各有不同。
高烧中的意识半梦半醒,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读过的马尔萨斯《人口论》:人口增长总快于资源,弱者在匮乏中被淘汰。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接通:在自然界永恒的生存压力下,每个物种内部不断出现的细微变异,凡有利于生存的就被保留,不利的就被淘汰,长年累月,新物种便这样产生。他后来回忆,那一个钟头里,物种之间那条他追寻多年的分界线,忽然自己连了起来。他在病中用两个晚上写成论文,誊清之后,寄给一位素未谋面、只通过信的长者——达尔文。
达尔文收到信时如遭雷击,他为同一理论秘密工作了二十年,迟迟不敢发表。两位朋友促成了折中安排:一八五八年七月一日,华莱士的论文与达尔文尚未发表的手稿摘要,在林奈学会上被联合宣读,两人共同署名提出以自然选择为机制的进化学说。这个体面的安排避免了优先权之争,却也在客观上决定了此后的聚光灯走向:第二年《物种起源》出版,声名几乎全部落在达尔文身上。华莱士从未公开抱怨,他的《马来群岛》成为科学考察文学的经典,他还被视作动物地理学的奠基人,后人以他的姓氏命名了那条划分东洋界与澳洲界的生物地理界线。
晚年的他走向了让科学界同行摇头的方向。他投入唯灵论研究,相信某些心灵现象不能用已知的物质定律解释,还写下不少认真的文字,为此受到同行的尖锐批评。这条弯路不影响他一八五八年那篇论文的分量。一九〇八年,林奈学会向他和达尔文的后人颁发达尔文华莱士奖章,把两人的名字并列在同一枚徽章上。他以一个自学成才的采集者身份,在地球另一端的蚊帐里,用完全独立的证据链抵达了与达尔文相同的结论。科学史上这样的平行发现并不少见,但少有哪一次,像这个热病之夜一样清楚地说明:真正的理论,是时代的材料积累到临界点后,会向不同的头脑同时显现的东西。
❝同一个理论,可以在两顶蚊帐与一间书房里,分别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