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五年前后,上海杨树浦一家新开的纱厂里,东家做了几件同行看不懂的事:他辞退工头,聘来工程师,车间逐日填报表,耗材、工时、产量、成色,一日一报;账房的流水簿改成了西方的复式记账。那年北京赛会,别家纺出的纱最细到四十二支,这家厂的纱纺到四十八支,拿了第一。记者问窍门,东家说,出纱之优劣,三分在机器,七分在人为。他叫穆藕初。
穆藕初,以字行,上海浦东人,生于光绪二年。他少年时在棉花行学生意,深知棉业是中国的民生大本。三十四岁那年他自费赴美留学,先学农科,后专攻棉纺织与工厂管理,拿到硕士学位,又几次登门拜见科学管理的创始人、美国人泰罗,与其弟子反复切磋。那时泰罗的《科学管理原理》出版不过几年,他边办厂边把这部书译成中文,定名《工厂适用学理的管理法》,一九一六年由中华书局出版,比欧洲的译本还早,他由此成为把科学管理引入中国的第一人。
回国后,他先后创办德大、厚生、豫丰三家纱厂,引进当时最新的美式纺机,更把美式管理一一落地:以工程师、技术员制取代文场武场的工头制,建立严格的报表统计与财务制度,又亲订《工人约则》《厂间约则》,规定工人偶有过失不得当众呵斥。他把泰罗之学结合中国厂情,归纳出无废才、无废材、无废时、无废力四条原则,又把当经理的本事概括为会用人、会用物、会用时、会用钱、会利用机会。当时的《申报》称他是中国实业界之一线光明;外国人给他写信,信封上不写门牌,只写「中国上海穆先生」,竟能递到。
他办厂不是只为自家发财。一九二一年,他与苏州、上海的曲家发起昆剧保存社,又出资创办昆剧传习所,招了一批穷孩子学戏,请老一辈艺人授艺,这批传字辈艺人,后来成了接续昆剧一脉的火种。办教育、资助留学生,他都肯掏钱。一九二〇年,他捐银五万两,资助北京大学一批学生赴美深造,罗家伦、段锡朋、汪敬熙等人都在受助之列,一时传为实业助学的佳话;后来纱厂在当时局与同业倾轧中陷入困境,他失去自己一手创办的工厂,也不改其志。抗战期间他主持农产促进的机构,推广手工纺织,以补后方物资之乏,依旧是务实办事的本色。
一九四三年,穆藕初病逝重庆,享年六十七岁。他没能看到抗战胜利,更没能看到科学管理在多年后成为中国工厂的常识。他最早相信:强国不只在机器,更在机器背后那一套省时间、省精神、省物料的规矩。
❝各国管理学书籍虽汗牛充栋,一言以蔽之,即节省时间、精神、物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