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连德:平安夜逆行哈尔滨,他用口罩和大火摁住鼠疫

一九一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哈尔滨火车站。三十一岁的伍连德带着助手林家瑞走下火车,行李里只有一架显微镜和一点细菌培养基。此时的哈尔滨傅家甸,鼠疫正在以每天几十人的速度收命,街上随处可见运尸的爬犁。

伍连德生于马来亚槟榔屿的华侨家庭,十七岁考取英女王奖学金赴剑桥大学学医,是剑桥第一位华人医学博士,又在法国巴斯德研究院、德国科赫实验室深造。一九〇七年应袁世凯之聘回国,任天津北洋陆军军医学堂副监督。东北疫情爆发后,施肇基力荐他出任东三省防鼠疫全权总医官。

当时医学界的主流看法是:鼠疫靠老鼠身上的跳蚤传播,防鼠疫就得灭鼠。可东北隆冬根本没什么老鼠,疫情却沿着铁路一路蔓延。到哈尔滨第三天,伍连德冒险解剖了一位死去的日本籍客栈女店主,在显微镜下看到了大量鼠疫杆菌。他提出一个当时没人敢信的判断:这是一种能在人与人之间通过呼吸、飞沫传播的「肺鼠疫」。

一位受邀来考察的法国资深医生梅斯尼不信这套,坚持鼠疫由鼠传人,出诊时不戴口罩,一九一一年一月染疫身亡。消息震动全城,伍连德的方案这才被全面执行:疫区交通封锁,傅家甸分成四个区逐户检查,病人送医院、疑似者隔离;他用两层纱布夹一块吸水药棉,设计出一种造价低廉的加厚口罩,让防疫人员和百姓人人佩戴——后人叫它「伍氏口罩」,这是中国第一款为防疫而发明的医用口罩。

措施都上了,死亡人数还在涨。伍连德在傅家甸城北的坟场找到了漏洞:天寒地冻挖不动墓,几千具棺木和尸体露天堆在雪地里,绵延一里多,成了天然的病菌冰柜。他上书朝廷请求火葬。入土为安是几千年的规矩,摄政王载沣起初震怒,认为为烧尸下旨会贻笑天下,经施肇基力陈,朝廷终于准奏。

一九一一年一月三十一日,农历大年初一,傅家甸坟场,二千二百多具疫尸分成二十二堆,浇上煤油火化,连烧三天。第二天起,死亡人数开始下降。一九一一年三月一日午夜,傅家甸当日死亡人数归零。这场夺去约六万条生命、波及数省的大鼠疫,在四个月内被扑灭。同年四月,十一国专家齐聚奉天参加万国鼠疫研究会,伍连德被推举为主席——这是中国第一次举办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学术会议。一九三五年,他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提名,是最早获得该奖提名的华人之一。请注意,是提名,不是获奖。一九六〇年一月二十一日,伍连德在马来亚槟城逝世。一百多年后的二〇二〇年,当中国人再次面对呼吸道传染病,口罩、隔离、分区管控这些他在东北雪地里趟出来的办法,依然一字未改。

❝真正的逆行,不是没有恐惧,是明知前面每天都在死人,还是拎着一只显微镜走下那列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