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七月五日,《人民日报》第十一版全文刊登了一篇书面发言,题目是《新人口论》。发言者是北京大学校长、经济学家马寅初,当时他已经七十五岁。
他为什么要写这篇东西?起因是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一九五三年六月三十日二十四时,中国总人口为六亿零一百九十三万八千零三十五人。普查之后,马寅初连续几年到浙江等地调研,他发现一个让他不安的趋势:人口增殖太快,估计每年新增一千二百万到一千三百万人,增殖率高达千分之二十。他担心,照这个速度下去,有限的积累会被过快增长的人口吃掉,工业化会受拖累。他主张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质量,提倡计划生育、适当推迟结婚年龄。
他不是临时起意。早在一九五五年,他就把研究成果写成《控制人口与科学研究》,在一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的浙江小组上征求意见。一九五七年,他在一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正式提出控制人口的提案,随后公开发表。迎接他的,不是采纳,而是持续多年的大批判。
报纸上先后出现两百多篇反对他的文章,给他扣上「中国的马尔萨斯」「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反党反社会主义」等帽子,把一个学术问题硬说成政治问题。马寅初没有低头。他写了一篇《我的哲学思想和经济理论》附言,里面有一段话流传至今:「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身匹马,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对那些批评文章,他逐篇细读,合理的部分用来完善自己的观点;对其中的谬误,他写了十多篇说理文章一条条反驳。
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说真话付出代价。抗战时期,他在重庆公开抨击官僚资本发国难财,指名道姓质问权贵,一九四〇年起被国民党当局逮捕、软禁数年,出狱后仍不改其言。一个经济学家的硬气,是几十年里一以贯之的。
代价是实实在在的。一九六〇年一月四日,他被迫辞去北京大学校长职务,随后也被免去全国人大常委会的职务。此后将近二十年,他从公众视野里消失,闭门在家,仍关心着国家大事。一九七九年,党中央为马寅初彻底平反,恢复名誉,这一年他九十七岁。他被任命为北京大学第一位名誉校长。中国从七十年代起开始推行计划生育,后来更把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素质确立为基本国策——他当年的警告,被后来的事实一一验证。一九八二年五月十日,马寅初逝世,享年一百岁。从提出主张到彻底平反,二十多年,他没有改一个字的骨头。
❝多数人在压力面前选择沉默,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太懂代价。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偏要「单身匹马,战死为止」,他守护的不只是一个观点,是学者说真话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