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帕西娅:整个雅典都在议论她,可她真实的样子史书不写

公元前五世纪的雅典,有一个女人,同时代最聪明的男人都愿意去她家里,听她说话。她叫阿斯帕西娅,来自小亚细亚海岸的米利都,是个外邦人。关于她的一切,你都要先记住一个前提:她自己一个字也没留下。我们今天知道的她,全部来自男人的笔——喜剧诗人、哲学家、几百年后的传记作家,而且彼此矛盾。她是古代史上最难复原的人物之一。

骂她的人最多。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在《阿卡奈人》里,甚至把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爆发栽到她头上,说麦加拉人从她家里拐走了妓女,她挑唆情夫封锁麦加拉,才打起来。有人骂她是「交际花」、鸨母、用色相操控政治的女人。克拉提努斯、欧波利斯都在失传的剧本里讥讽过她。这类话你要会读:雅典旧喜剧以人身攻击为能事,舞台上的脏话不能当档案。

另一支笔来自哲学家。柏拉图的对话《美涅克塞努》里,苏格拉底说自己那篇葬礼演说是跟阿斯帕西娅学的,还讲她教过伯里克利演说术。色诺芬也提到,苏格拉底尊重她的见解,常去请教。这里当然有柏拉图惯用的反讽和虚构,但至少说明:在雅典人的知识圈里,「阿斯帕西娅懂修辞、有头脑」是一个公认的设定。

几百年后,普鲁塔克写《伯里克利传》,说法更具体:她主持着一个某种意义上的沙龙,教年轻人修辞;伯里克利每天出门和回家都亲吻她;她曾因「不敬神」被起诉,伯里克利当众为她流泪辩护,才把她保下来。普鲁塔克自己也提醒读者,这些说法真假难辨。

能相对确认的,大约有这么几条。其一,她是外邦人,不属雅典公民的妻子,反而因此不受雅典女性「不得外出、不得参与公共生活」那套规矩的束缚——她能拥有自己的房子,公开讲学。其二,她与雅典最有权势的政治家伯里克利共同生活。这里有个法律背景:伯里克利自己推动的法律规定,只有父母都是雅典人的孩子才有公民权;他与前妻的儿子是公民,而与阿斯帕西娅所生的儿子小伯里克利,按律起初没有雅典身份,直到后来伯里克利的两个嫡子死于瘟疫,他才特别请求让这个私生子入籍——这从反面证明,他对这个女人和孩子的感情是真的。小伯里克利后来还当上了将军。

伯里克利死于公元前四百二十九年的大瘟疫。据说阿斯帕西娅后来嫁给平民领袖吕西克勒斯,再以后的事迹就断了线,约在公元前四百年前后去世。她到底是「智识沙龙的女主人」还是「祸国的交际花」,学界吵了两千年,至今没有定论。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把她写成伯里克利的红颜知己,又可能美化过头。我们能确定的只有:在一个不许女人聪明的城市里,她靠一张嘴、一间客厅,让苏格拉底们登门,让诗人们恐惧,让最有权势的男人为她当众落泪。

❝当一个女人被同时代一半人骂作妖妇、另一半人奉为老师时,真相也许很简单:她太聪明,聪明到男人没法用一种方式安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