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王孙:临邛铁山里的「僮千人」,他是西汉版的实业大亨

临邛(今四川邛崃)的深山里,炉火日夜不熄。成百上千的工匠开山取矿、鼓风冶铁,铁锭和铁器从这里运出,销往整个西南。这片产业的主人,叫卓王孙。

卓家不是蜀地人。《史记·货殖列传》记载,「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卓家祖上是赵国人,靠冶铁发家。秦灭赵后,卓氏和其他豪强一起被强制迁徙。别的被迁的人都争着贿赂官吏,求安置在近处的葭萌(今四川广元一带)。只有卓氏夫妇推着小车,主动要求迁得更远。他的理由是:近处土地贫瘠,「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大芋头),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他们听说岷山下有沃野,灾年饿不死人,而且百姓善于交易,适合做生意。

这一家人最后被安置到临邛。到了地方,卓氏「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立刻开山冶铁,精心经营。临邛有铁矿,又靠近西南夷,卓家把铁器卖给滇、蜀两地的百姓,很快做大,「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家里奴婢多至上千人,田园池苑、打猎游玩的排场,能和君王相比。《汉书·货殖传》记的是「童八百人」,八百还是一千,两部书数字略有出入,但「拟于人君」这个量级是确定的。

到了卓王孙这一代,卓家已是临邛首富,和另一个冶铁大亨程郑齐名。当地有头有脸的人,都要给卓王孙几分面子。让卓王孙在正史里留下最多笔墨的,却不是生意,是他的女婿——司马相如。

临邛令王吉有位客人,叫司马相如,是梁孝王门下出来的辞赋家,穷得只剩一辆车。王吉故意抬高他的身价。卓王孙和程郑听说县令有贵客,摆下大宴请他。司马相如称病不来,王吉亲自去请,他才勉强到场,满座都被他的风采倾倒。酒酣时王吉递上一张琴,相如当众弹了两支曲子。卓王孙有个新寡在家的女儿叫卓文君,喜欢音乐,躲在屏风后偷看。司马相如早已动心,就用琴声挑动她。宴后又重金买通她的侍者传话。当天夜里,卓文君私奔到相如住处,两人一起逃回成都。

卓王孙大怒:「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女儿这么不成器,他不忍杀她,但一个钱也不给。夫妻俩在成都过不下去,又回到临邛,把车骑卖了,开了一间小酒肆,卓文君当垆卖酒,司马相如穿着围裙和佣工一起洗盘子,故意把店开在老丈人家门口。卓王孙羞得连门都不敢出。最后在族人和县令劝说下,他才分给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和一批嫁妆,夫妻俩这才回成都买田置宅,成了富人。后来汉武帝读到司马相如的《子虚赋》,惊叹不已,召他入朝,卓王孙这才感慨「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又补分了和儿子一样多的财产。本篇的主角是卓王孙,不是他女儿,私奔这段只点到为止。真正值得看见的是另一层:一个被征服者从赵国一路推到蜀地的迁徙者,凭着对区位的判断和一炉铁水,在边远的临邛做到「拟于人君」。司马迁专门为他这样的商人立传,把他和范蠡、子贡并列。

❝别人都在抢近处的安稳,他主动要了最远的穷山,因为他看见了山里的铁。所谓眼光,就是在所有人只想「别太远」的时候,想清楚哪里值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