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七五九年）春天，四十七岁的杜甫从洛阳返回华州。他是华州司功参军，一个从七品下的小官。一年前他还在长安做左拾遗，因为替宰相房琯说了几句话触怒唐肃宗，被贬出京城。
这年安史之乱进入第四个年头，唐军在邺城大败，九节度使六十万大军溃散。为补充兵力，官府到处抓丁拉夫。杜甫一路看见：青壮年被强征，老弱妇人哭诉无门，田地荒芜，饿殍载道。他把所见写成六首诗——“三吏”：《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石壕吏》里，官吏夜闯石壕村，老翁翻墙逃走，老妇出门应对，最终情愿赴河阳应役，“犹得备晨炊”。《新安吏》写“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垂老别》写“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无家别》写“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他没有控诉，只是一个一个地记下普通人在战争里变成了什么样。
这年夏天关中大旱，他在《夏日叹》里写“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七月，杜甫弃官而去，先到秦州，也就是今天的天水，《秦州杂诗》《梦李白》都作于此时；十月又南下同谷，寓居栗亭不到一个月。天寒地冻，一家人靠拾橡栗、挖土里的黄独充饥，他在《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里写“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十二月初一他再度启程，岁终抵达成都，先寄居浣花溪寺。第二年春天，在故人严武等亲友接济下，成都西郊的草堂落成，他总算过了几年相对安稳的日子。
七六二年蜀中兵变，他避往梓州；七六三年春，官军收复河南河北的消息传来，他写下“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那是他诗里少有的手舞足蹈。七六四年，老友严武上表荐他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后人称他“杜工部”；七六五年五月他离开成都，沿江东下，在云安养病过冬，七六六年辗转到了夔州。在夔州他得到都督柏茂琳照应，代管过一些官田，还雇了几个奴仆帮着种柑树、经营菜园，生计稍稳。在夔州不到两年，他写下四百三十多首诗，《秋兴八首》《登高》都成于此时。
大历五年（七七〇年），杜甫在由潭州往衡阳的船上去世，年五十九。死因向有两说：《新唐书》采“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的传闻，后世学者多认为是贫病交加而死，正史存疑。他没有等到天下太平。后来人把他的诗称作“诗史”，把他叫做“诗圣”——不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圣，是在泥地里替人写名字的圣。
❝他只是一个被贬的小官，走一条回任的路上，把看到的人都写进了诗里。后来人说他是“诗圣”，因为他写的不是战争，是战争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