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若镛:流配康津十八载著成牧民心书

一八〇一年,朝鲜辛酉邪狱。正祖刚死,垂帘的贞纯王后大除天主教,丁若镛的弟弟丁若钟被处死,长兄丁若铨流放黑山岛,后来在那里写了一部海洋生物图谱《兹山鱼谱》。丁若镛自己早年也曾随妻兄接触西学,此时虽已疏远,仍因家门之祸被押送出汉城,先配庆尚道长鬐,再移全罗道康津。这一流放,就是十八年。他本是正祖朝最受看好的新锐,一七六二年生于广州,二十八岁登科,三十六岁用西洋筑城法设计水原华城的起重架,三十八岁当暗行御史,一路惩治贪官,如今忽然成了罪人。

康津的头八年,他寄居在邑城东门的酒幕与弟子家中;一八〇八年迁入后山的草堂,自号茶山,堂号与犹堂。山上有泉,他自炊自食,白日教弟子读书,下山便看农人种田、衙役催租、灾年饿殍。草堂前他辟了一方茶田,又开书堂授徒,从学者数十人。李朝士林讲性理学,集大成者李珥谈心说性,精微高妙;茶山走的是另一条路,叫经世实学,讲利用厚生、实事求是,凡学问都要落到田制、赋税、刑律、荒政上。他在康津与渔樵杂处,从前在庙堂上看不见的弊病,如今一条条都到了眼前。

他在草堂里写了五百余卷书。在李朝,经学向来只讲章句,他却把《诗经》里讲田制的段落和当年在康津看到的赋役册子并排摊开,一处一处对。他主张依土地肥瘠重新划定井田式的闾田制,让官民各得其份,又主张精简官吏、裁撤冗费,话虽无人采用,逻辑却铺得极严。《经世遗表》论中央制度与土地改革,《钦钦新书》论刑律,医书《麻科会通》论麻疹,最有名的是《牧民心书》,十二篇七十二条,专讲地方官怎么牧民。律己、奉公、爱民三纲之下,他把廉字放在头条:廉是牧民官的本分,是一切善的源头、诸种德的根子,不廉而能牧民的,从来没有。书里又说,设官是为了养民,不是让民来养官;节用是牧民官的第一桩事。他不是在抄经书,是拿二十年冷眼旁观的郡县弊病开方子。

一八一八年,他五十六岁,遇赦回乡,此后再不出仕,闭门著书又十八年,一八三六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他的改革方案李朝没有用,两班的世道也没为他改变。他的著述后来以堂号汇为《与犹堂全书》,五百余卷的稿本多半在流放期间写就,笔墨纸张都靠弟子与乡邻接济。朝鲜近代的开化派与后来的启蒙者,都认他是实学的集大成者。一个被时代扔到海边草堂里的人,用十八年把一门治世之学推到了顶。

❝廉者,牧之本务,万善之源,诸德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