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的贵州湄潭,浙江大学理学院借祠堂作实验室,一位三十多岁的教授对着显微镜下的瓢虫鞘翅反复描画斑纹。他发现,把黑缘型与均色型的异色瓢虫杂交,子一代鞘翅并不像通常那样呈完全显性,也不是中间型的彼此融合,而是亲代两种斑纹各在鞘翅的相应部位原样出现,互为镶嵌。一九四四年,这一被命名为嵌镶显性的遗传现象正式公布,为经典遗传学的显性理论添了一种新类型,也为当时正在形成的现代综合进化理论提供了关键论据。发现者谈家桢,浙江宁波人,这一年三十五岁。
他是摩尔根学派的正宗传人。一九三〇年他从苏州东吴大学生物系毕业,入燕京大学随李汝祺读研究生,李汝祺出自摩尔根门下;一九三四年他赴美国加州理工学院,在杜布赞斯基的蝇室里做果蝇种群遗传学,一九三六年获博士学位。三年间他单独或与人合作发表十余篇论文,研究果蝇种间染色体结构差异与性隔离的遗传基础,深得导师器重,杜布赞斯基希望他留下。他对导师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我不能一味钻在果蝇遗传学里,我,是属于中国的。一九三七年抗战烽烟中,他应竺可桢之聘回到浙江大学,随校西迁泰和、宜山、湄潭,在油灯下继续养瓢虫、数果蝇。
一九四八年,他作为中国遗传学界代表出席在斯德哥尔摩举行的第八届国际遗传学大会,当选国际遗传学联合会常务理事。新中国成立后院系调整,他于一九五二年到复旦大学任生物系主任。此后的岁月里学术风向几经起伏,他把基因染色体的课程与研究坚持下来;一九五六年青岛遗传学座谈会之后,他在复旦办起第一个专门讲授基因理论的研究班,一九六一年建立遗传学研究所。一九七九年他又开办分子遗传学讨论班,把建立基因文库、分子克隆等当时的前沿引入国内;一九八六年在他推动下,复旦建起全国高校第一个生命科学学院。中国高校的第一个遗传学专业、第一个遗传学研究所、第一个生命科学学院,都出自他手,盛祖嘉、施履吉、刘祖洞、金力等几代学者出其门下。
他还做过一件影响长远的事:晚年上书中央,呼吁保护中国人类遗传资源、加紧基因组研究,对国家基因研究中心的筹划起了关键推动。一九九九年,国际编号第三千五百四十二号小行星被命名为谈家桢星;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一日,这位百岁老人在上海辞世。他一生不置私产,把稿费积蓄都设了奖学金,常对人说自己这一生没有金钱,财富就是学生。湄潭祠堂里那几只瓢虫的鞘翅花纹早已收进标本盒,而他用一生证明的事情仍在:科学的显性法则可以被一个中国人在战火中补充完整,一个学科也可以在一穷二白的土地上,靠一代又一代学生长出新的斑纹。
❝我这一生没有金钱,财富就是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