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两个加图分开。本篇写的是老加图,全名马尔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罗马共和国中后期的农学家、演说家与监察官,生于公元前二三四年,卒于公元前一四九年;一百多年后那个在乌提卡自裁、与恺撒为敌的小加图,是他的曾孙,两人的名字在西洋史籍里又常译作卡托,读史时须各归各位。老加图晚年有一桩传遍元老院的习惯:无论讨论的是征兵、征税还是水渠修缮,他每篇演说的末尾都要加上同一句拉丁文,意思是迦太基必须毁灭。
他出身图斯库鲁姆的乡绅之家,没有显赫父祖,是罗马人所说的新人。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他十七岁从军,在意大利南部与汉尼拔的军队周旋,后来历任财务官、营造官、执法官,公元前一九八年任撒丁尼亚总督,在岛上取缔高利贷、遣返投机商人,出行只带一名随从与寒素行装,以严厉清廉闻名。公元前一九五年他当选执政官,率军在伊比利亚征战,以罗马公民的纪律压服部族,举行过一次凯旋式。他一生以古板的简朴自命,看不惯大西庇阿一圈人讲希腊文、藏雕塑、用银器的做派,认为东方式的奢靡会磨蚀罗马的筋骨。
公元前一八四年他当选监察官,这个本司户口与风纪的职位被他用到了极致:他裁汰元老名单中行为不端者,对奢侈品、女奴与年轻奴隶课重税,主持修缮水道与排水沟,又用演说干预立法,反对废除限制妇女服饰的奥皮亚法。罗马人敬他也怕他,送他监察者的别号。大约公元前一五三年,他随使团出使迦太基,亲眼看见这座败城果园丰茂、府库充实;据普鲁塔克所记,他回来后在元老院里抖开袍子,掉下一颗从迦太基带回的新鲜无花果,说敌人离罗马只有三天航程,此后毁灭迦太基的句子便说得更勤。
第三次布匿战争在公元前一四九年爆发,他在同年去世,没有看见三年后城池夷为平地。他留给后世的还有一部《农业志》,用干硬的拉丁文写庄园经营,开篇说农场主宜多卖少买;书里从葡萄橄榄的栽种、榨油酿酒的节令,一直写到祭祀规矩、奴隶口粮与牲口中暑的土方,是现存完整的拉丁散文著作里最古老的一部,也是后人研究罗马庄园经济绕不开的一手材料。他写的《起源》是第一部用拉丁文叙述罗马与意大利诸城历史的著作,今已散佚;他的演说辞据说有一百五十余篇,西塞罗与老普林尼都曾称引,如今也只剩残篇断章。他身上叠着两层遗产:勤勉、律己与重农的共和德行,以及对奴隶、对妻子、对旧敌同样冷硬的严苛。那个每言必称毁灭敌城的老人,自己最终也成了旧罗马的一块化石。
❝迦太基必须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