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暑假,清华大学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正在赶写一部剧。
他叫万家宝,字小石,后来把自己姓氏「万」的繁体「萬」拆成草字头和「禺」,取笔名「曹禺」。这个念头他已经揣了快五年——十九岁在天津南开大学读书时就开始构思,一个个角色在他脑子里吵了好几年:专制冷酷的煤矿公司董事长周朴园、被闷得发疯、敢爱敢恨的繁漪、被弃了三十年苦守的侍萍、无辜的四凤和周冲。他为每个人物写小传,一封封写那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把人物前半生没登台的日子都先活了一遍。
这年夏天,他从清华西洋文学系毕业前后,常常一写就是一整夜,有时候激动得不行,就跑到图书馆外、体育馆外面,一个人在黑地里来回走,边走边哭。他母亲(其实是继母)出身书香门第,抱着他看过不少戏;他从小出入戏园子,又在南开、清华泡了多年话剧,登台演过戏、改过剧本。
稿子写出来,名字叫《雷雨》。可它问世的路并不顺。他先把稿子交给好友靳以,一度压在《文学季刊》编辑部的抽屉里,也曾送到李健吾那里,没有立刻被认出价值。转机来自巴金。巴金来编辑部暂住,从一堆来稿里翻出《雷雨》,连夜读完,深受震动,拍板全文刊出。他后来说:「我是被它深深感动了的第一个读者。」
一九三四年七月,《文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一期登完《雷雨》全剧四幕,没有连载。一九三四年十月,济南市立剧院在济南首演,导演是留日归来的唐槐秋、焦菊隐一系的话剧人,连演三场,轰动一时。此后近九十年,这部剧被一茬茬演员演下来,还被改编成电影、越剧、沪剧,繁漪、周朴园、侍萍成了几代中国人共同熟悉的名字。一个闷热的夏天,雷雨交加,周家三十年的罪与秘密在一夜之间炸开——这样的结构张力,在当时的中国剧本里从没出现过。日本学者武田泰淳曾说,《雷雨》让中国现代戏剧「一下子追上了世界水平」,话虽夸张,却见出当时的震动。
一个还没走出校门的年轻人,凭什么写透一个家庭两代人三十年的罪与罚?没有捷径。他系统读遍了从古希腊悲剧、莎士比亚到易卜生、奥尼尔、契诃夫的西方剧作,又把自己从小在天津大户人家见惯的压抑气氛写了进去。那场雷雨在纸上落下来之前,已经在他心里下了五年。他后来又写出《日出》《原野》《北京人》,但很多人记住的,永远是图书馆里那个二十三岁的背影。
❝所谓天才时刻,不过是一个人肯为一件事在暗处准备五年,然后在一个暑假,让憋了五年的雷一次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