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三百一十三年,秦国相邦张仪南下到了楚国。他给楚怀王带了一份大礼:只要楚国和齐国绝交,秦国愿意献上商於之地六百里,还要把秦国女子嫁给大王,秦楚世代结为兄弟之邦。
楚怀王大喜,群臣都来道贺,只有陈轸一个人跑来吊丧。怀王恼火:我不费一兵一卒得到六百里地,你哭什么?陈轸说,秦国之所以看重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这个盟友。一旦和齐国绝交,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凭什么给一个孤立的国家六百里地?张仪一回秦国,必定食言。
怀王听不进去。他派人跟着张仪回秦国接收土地,还生怕绝齐绝得不够彻底,特意派勇士到齐国边境把齐王骂了一顿。齐王大怒,彻底断交,反过来与秦国连横。
目的达到,张仪翻脸了。他「称病」三个月不上朝,等齐楚断交成了定局,才出来接见楚国使者,故作惊讶:「你怎么还不去接收土地?从某地到某地,广袤六里,就送给楚王吧。」六百里变成了六里。怀王这才知道上当,暴怒发兵攻秦。公元前三百一十二年,楚军在丹阳大败,被斩首八万,大将屈匄等七十多人被俘,汉中郡丢了;怀王不甘心,发全国之兵再战蓝田,又大败,韩魏还趁火打劫南袭楚国。楚国由盛转衰。
这是张仪一生中最著名的一次出手,也把「连横」做到了极致。
张仪是魏国人,相传早年和苏秦一起跟鬼谷子学纵横之术。《史记·张仪列传》记载,他先在楚国游说,被人怀疑偷了玉璧,抓起来打了几百鞭。回家后妻子心疼他,他张嘴先问:「视吾舌尚在不?」舌头还在吗?妻子笑说在。他说:「足矣。」就凭这张嘴,他西入秦国,得到秦惠文君重用,在秦惠文王十年(前三百二十八年)出任秦相,推行连横——逐个游说山东诸侯与秦交好,破掉他们联合抗秦的合纵。他两度相秦,又曾相魏、相楚,把列国君王玩弄于股掌。这里要给一个史学提醒。按《史记》的说法,张仪与苏秦同时、互为对手,一个合纵、一个连横。但根据《竹书纪年》以及近现代学者唐兰、杨宽等人的考证,张仪主要活动年代早于苏秦,真正与他对抗、主持山东合纵的,主要是公孙衍。一九七三年长沙马王堆出土的《战国纵横家书》也提供了新证据,说明《史记》把两人的年代和关系排错了。所以严谨地说:张仪的连横是真的,欺楚是真的;但他的「老对手」未必是苏秦。秦惠文王死后,秦武王不喜欢张仪。张仪聪明地设计脱身,回到魏国为相,第二年——公元前三百零九年——在魏国去世,得了善终。他这一生没带过兵,靠的是对人性和利害的精准计算。他的手段历来被认为不光彩,可在战国那个以力相争的时代,他用一张嘴,替秦国拆掉了最危险的包围圈。
❝六百里变成六里,骗的不是土地,是一个君王的贪与怒。纵横家真正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口才,是看准了你最想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