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拉子的果园里,橙花香气混着葡萄酒味,哈菲兹在夜聚上拨动琴弦,一联新成的加扎勒脱口而出。他约生于一三二五年,卒于一三九〇年前后,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波斯南部名城。「哈菲兹」原指能够通背《古兰经》的人,这个名号本身就是他早年苦学的印记。少年丧父后,他做过抄书人,据说还在面包坊帮工,靠旁听经学院的课程和彻夜自学,精通了经注与诗律。穆扎法尔王朝的沙阿舒贾等地方君主曾延揽他入宫,又因他言语直率而时有疏远。城市几经王朝易手与围城,他在宫廷与宗教界的夹缝中谋生,做过经文学堂的讲授者,也写过赞颂当权者的应酬诗。真正让他不朽的,是那些看似写酒、写情人、写酒馆浪子的抒情短章。
他的诗几乎都收在《诗颂集》里,今存加扎勒约五百首,另有颂诗、短章与四行体鲁拜。加扎勒由一组对句押同一个尾韵,结尾点出诗人的名号,字面之下埋着层层机关。酒可以是违禁的佳酿,也可以是神爱浇灌灵魂的狂喜;酒馆里蓬头垢面的向导,可以是潦倒的酒鬼,也可以是引人入门的灵修导师;美人眉间的一颗痣,可以是尘世之爱,也可以是灵魂与神重逢时那一点执念。虔敬的读者读出肃穆的苏菲奥义,爱美的读者读出人间最放浪的柔情,两边都能把同一联诗引为心头所好。
他最著名的一联写道,若那设拉子的美人肯接受我的情意,我愿用撒马尔罕与布哈拉两座名城,换她脸颊上的一颗痣。传说帖木儿攻占设拉子后,曾召他质问为何如此轻贱两座名城,诗人以一句妙答化解了杀机。这则逸事出自后世传记家的笔,未必可信,却说明他的诗句在当时已家喻户晓到足以附会传奇。诠释之争也由此而起,数百年来不曾停歇:一派坚持字字句句皆是苏菲隐喻,酒杯从来不是酒杯;另一派认为他写的就是现世之爱与及时行乐,硬把情诗解成修行,反而糟蹋了诗;还有注者主张兼听,说他本就在两种读法之间游走,故意让意义悬而不落。
他的声音越出了波斯语世界。十八世纪末,德国诗人歌德读到他的诗,惊为隔世知音,写下《西东诗集》,在书中公开向这位设拉子歌者致意,这被视作东西方文学相逢最著名的一幕。此后他的诗不断被译成欧洲语言,而在波斯语流传的广大地区,《诗颂集》至今是家庭常备之书,人们遇事翻开一页,以最上面那联诗占卜问兆。设拉子城北的墓园里,石棺上刻着他自己的诗句,吊唁者在棺前放声诵读,夜莺的意象从诗里走出来,落在橙花树上。
❝且把眼前这一刻珍藏,苍天的轮转从不为谁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