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迪:智慧宫中译万卷,理性一脉启东来

九世纪二十年代的巴格达,正是阿拉伯帝国翻译运动最热闹的年月。智慧馆里,希腊人的哲学抄本、波斯人的星表、印度人的算书堆满长案,译员们伏案疾书。在这群人中间,有一位出身阿拉伯望族的学者,他不满足于只做翻译,还要在译本上写下自己的批注与专论。一天夜里,他对着一卷刚从拜占庭购得的亚里士多德论灵魂残卷沉思许久,提笔写下自己的名篇《论理智》。书里他把理性分作几层,又提出哲学探求与天启真知可以并行不悖。这个判断在当时可谓大胆,也奠定了他作为阿拉伯世界第一位系统阐发亚里士多德学说的哲人的地位,后世称他为阿拉伯哲学之父。

他名叫肯迪,约生于八〇一年,阿拉伯半岛南部望族肯达部落的后裔,父亲做过库法城的长官。他自幼在巴士拉和巴格达求学,既通伊斯兰经学,又酷爱数学、医学与星象之学。哈里发麦蒙广揽天下学者,智慧馆对肯迪这样兼通双语、头脑清晰的年轻人敞开大门,穆阿台绥姆即位后还请他做王子的师傅。那是阿拉伯思想的盛夏,希腊典籍从地中海四面涌入,肯迪站在了潮头。

他一生著述极多,后人辑录的书名有二百四十余种,涉及形而上学、逻辑、算术、音乐、医学、天文,真正完整传世的却寥寥,许多只赖拉丁文译本在中世纪欧洲流传。光学上他主张视觉源于光线射入眼睛,而非眼睛放出什么触须,还讨论了天穹如何让太阳在地平线附近显得更大,见解比欧洲同类讨论早了数百年。密码学上他留下一份密码破译手稿,指出任何语言里各字母出现的频次都有规律,把密文字母的频次排清,替换的暗号便不攻自破,这是已知最早的频率分析法。

在哲学上,他最关心的是理性与信仰怎样共处。他主张先知的启示与哲学的思辨出自同一源头,凡能用逻辑证明的真理,不必害怕与经典相抵触;宇宙并非自古长存,而是从无到有被创造出来,这一点他借亚里士多德的话头,又回到了伊斯兰的信条。他讨论灵魂如何逐级上升,又用弦长的比例精确测算音乐里的音程,把听觉的愉悦变成一门可以演算的学问。

然而晚年并不平顺。穆塔瓦基勒哈里发当政后收紧思想,贬斥外来学问与异端思辨,肯迪遭到嫉恨者构陷,一度受笞刑羞辱,藏书也被查封,后来才发还。约八七三年,他在巴格达悄然辞世,死时门庭冷落。他没有开创一个王朝,也没有立下战功,可正是他第一个告诉伊斯兰世界的读者:异邦人的学问同样值得认真对待。后来的法拉比、伊本·西那继续在他开出的路上走,欧洲经院学者读到的亚里士多德,许多注释的源头也能追到他的拉丁译本。

❝知识不分族属,真理无论来自何人,哪怕来自远方的异族,我们都当欣然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