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年间,四十岁上下的孟浩然来到长安应进士举,没有及第。他留在长安,希望有机会。他诗名已盛,与王维并称,「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样的句子早已传遍长安。但仕途的门,对他始终关着。
关于他仕途最后一次可能的转机,有一桩著名的公案。《新唐书·文艺传》与《唐才子传》都记载了这件事:王维在皇宫内署邀他作客,两人正在谈诗论道,唐玄宗忽然驾临。孟浩然惊惶之下,直接躲到了床下。王维不敢隐瞒,据实奏报。玄宗久闻其名,命他出来相见,并问他近来写了什么诗。
这是天赐的面试机会。寻常人到此,必定选一首颂圣之作,表达抱负。但孟浩然偏偏选了一首牢骚诗——《岁暮归南山》,开口就是:「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玄宗听到「不才明主弃」一句,脸色就变了。他说:「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意思是,是你自己不来求官,我什么时候弃过你?怎么能这样诬陷朕?
玄宗没有责罚他,但也没有再召用。「不用」已经是最大的责罚。这次面圣就此结束,孟浩然「南山归敝庐」,一生未入仕。
不过这个故事本身就有争议。宋人魏泰在《临汉隐居诗话》里就表示怀疑,认为玄宗不至于因一个「弃」字就议罪。还有别的文献说孟浩然是因李白或张说引荐而见玄宗,情节互有出入。也有学者从情理上分析:孟浩然不至于在面圣时念出这样一句自毁前程的诗。这些说法各有各的道理,公案究竟是否真实发生,至今没有定论。
但故事传了一千多年,寓意是成立的:一个不得志的诗人,在最不该发牢骚的场合,念了最不该念的句子。这像极了孟浩然这个人——他一生徘徊在仕与隐之间,四十岁还在考科举,却也曾因与友人饮酒,爽约了采访使韩朝宗的举荐之约。他并非不想要仕途,只是放不下自己的性情。开元二十八年,公元七四〇年,王昌龄从岭南北归,路过襄阳来看他。当时孟浩然身患背疽,病情稍有好转,两人相见甚欢。宴席上,孟浩然忘了医嘱,吃了不能吃的鲜鱼,结果旧病复发。唐人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中记下了最后一幕:「浩然宴谑,食鲜疾动,终于冶城南园。」享年五十二岁。他生于六八九年,卒于七四〇年,一生未仕,却被后人尊为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他留下的二百一十八首诗,多为山水田园之作。他的结局看似荒唐,却也最符合他这个人——一辈子在仕与隐之间拿不定主意,最后拿不定主意这件事,把他自己也送走了。
❝一句「不才明主弃」,把一次面圣变成了一场告别。他没能走进朝堂,却因此永远走进了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