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尔·左拉:《震旦报》头版公开信,他用「我控诉」赌上一切

一八九八年一月十三日,巴黎。街头报贩叫卖着当天的《震旦报》。这份平时印三万份的报纸,那天加印到三十万份,头版通篇是一封致共和国总统的公开信,标题只有两个词加一个省略号,字号大得像海报:《我控诉……!》写信的人是五十八岁的著名小说家埃米尔·左拉。他赌上的,是自己半生的名望、自由和安稳。

事情要从一八九四年说起。法国总参谋部发现有人向德国使馆出卖军事机密,办案军官在没有可靠证据的情况下,锁定了总参谋部唯一的犹太籍见习军官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在举国弥漫的反犹情绪里,德雷福斯被军事法庭判处无期徒刑,当众拔去军阶,押往南美法属圭亚那的魔鬼岛服刑。

一八九六年,新任情报处长皮卡尔上校查出,那份关键告密笔迹与另一个军官埃斯特哈齐完全吻合,真正的叛国者另有其人。军方高层不愿认错,把皮卡尔远调北非、后来下狱,又在一八九八年一月匆匆宣判埃斯特哈齐无罪。真相被一只手死死按住。

德雷福斯的家人和少数知情人抗争了三年,声音始终微弱。关键时刻,本来与案情毫无关系的作家左拉站了出来。他在总统、报纸都不肯受理的情况下,接受建议,把这封公开信交给由乔治·克列孟梭主编的《震旦报》——正是克列孟梭,在最后关头把文章标题改成了像一记重锤的《我控诉……!》。

信中,左拉把整个冤案的来龙去脉一层层揭开,然后用一连串排比点名控诉:我控诉某某将军制造冤案,我控诉某某部门伪造证据,我控诉军方在辩护中故意隐瞒能证明被告清白的文件。他在结尾的法庭陈词里说:「德雷福斯是无辜的,我发誓。我以我的生命、我的名誉作保。」

他清楚会有什么后果,他就是要逼军方以诽谤罪起诉自己,借公开审理让真相重新登上报纸。果然,一八九八年二月,左拉被判诽谤罪成立,处一年监禁、罚金三千法郎。为避免入狱继续斗争,他在朋友催促下流亡英国,将近一年后才回国。他没能等到终局。一九〇二年九月二十九日,左拉在巴黎寓所因烟囱堵塞、煤气中毒去世,终年六十二岁。四年后,一九〇六年七月,法国最高法院撤销原判,德雷福斯终获平反,恢复军阶,后来还以荣誉军团军官身份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一九〇八年,左拉的遗骨被迁葬巴黎先贤祠。一个功成名就的作家,本可以继续写他的小说。但他选择在全民族被偏见裹挟的时候,把名字签在一篇明知道会招来审判的文章上。《我控诉》从此不只是一篇文章,而成了知识分子在强权面前公开说出真相的一种姿态——二十世纪无数封抗议公开信,都沿用了这个句式。

❝当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却集体沉默的时候,总要有一个人把名字先签上去。他控诉的不是某一桩冤案,而是一个社会装睡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