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炎培:延安窑洞里那番关于「周期率」的对话

一九四五年七月四日下午,延安杨家岭的一孔窑洞里,六十八岁的黄炎培和五十二岁的毛泽东面对面坐着,聊了整整一个下午。黄炎培是六天前,也就是七月一日,和褚辅成、冷遹、傅斯年、章伯钧等六位国民参政会参政员一起,从重庆飞到延安的。他们想促成国共两党恢复和谈,一共只在延安停留了九十五个小时,七月五日就要离开。就是在这短短几天里,有了后来被称为「窑洞对」的那场对话。

那天毛泽东问黄炎培,来延安考察了几天,有什么感想。

黄炎培没有讲客套话。他说: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姑且不说,就亲眼所见到的,真所谓「其兴也浡焉,其亡也忽焉」——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团体、一个地方,乃至一个国家,不少都没能跳出这个周期率的支配。大凡初起时,没有一处不是艰难困苦,聚精会神,事事都在用力;等到环境渐渐好了,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时长久,自然地惰性发作;有的区域扩大,干部人才又跟不上。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有,「人亡政息」的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谁能跳出这个周期率。

他最后说了一句很诚恳的话:希望诸君找出一条新路,来跳出这个周期率的支配。毛泽东的回答很干脆,他说: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个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这段对话,最早记在黄炎培回到重庆后出版的《延安归来》一书里——由他口述、夫人姚维钧执笔,一九四五年就在重庆国讯书店印行,一时轰动。这不是事后加工的宏论,而是一个见过清末、民国种种兴亡的老教育家,在土窑洞边说出的大实话。

黄炎培一生的主线,其实也是「教育」二字。他一八七八年生于江苏川沙,也就是今天的上海,一九一七年五月六日,他联合一批教育界、实业界人士,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华职业教育社——这是近代中国第一个全国性的职业教育团体。他痛感当时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毕业即失业」,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于是四处奔走,办职业学校,提倡「使无业者有业,使有业者乐业」。一个世纪后回看,「职业教育」这四个字仍然是他留给中国社会最深的印记。延安归来,他更积极地投身民主运动,同年参与发起成立中国民主建国会。新中国成立后,他出任政务院副总理等职,一九六五年去世,享年八十七岁。而窑洞里那个「让人民来监督政府」的回答,和黄炎培提出的「周期率」之问,被一次次重新提起。真正有分量的提问,往往比答案活得更久。

❝看清一件事怎么兴起来不难,难的是敢承认它也可能「忽焉」而亡。敢于在最热闹的时候追问「以后怎么办」,这份清醒本身,就是对事业最大的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