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元年春,王濬的楼船顺江而下,石头城上竖起降旗,三分天下重归一统。这一年,陈寿四十八岁。他是蜀人,做过蜀汉的观阁令史,早年师事谯周,谯周曾说他将来必以才学成名。宦官黄皓专权的年月,群臣多阿附取容,唯独他不肯屈节,因此屡遭黜抑。蜀亡那年他三十一岁,故国的人和事还在眼前。
入晋之后,他先被举为孝廉,做过佐著作郎,又出补平阳侯相,因张华赏识其才学,再入洛阳为著作郎,还兼着本郡中正。著作局的灯下,他面对的是一桩极难的差事。魏有官修的王沈《魏书》,吴有韦昭《吴书》,史料尚称齐备;唯独蜀地无史,许多事只能靠自己的记忆、亲历者的口述和历年搜集的文献。他是蜀人,写故国不能挟私情,又不能让故国湮没。
他先奉命编定诸葛亮的文章表奏,成《诸葛氏集》二十四篇,在表中称诸葛亮声教遗言皆经事综物,在传末评他是识治的良才、管仲萧何一流人物,同时又直笔写下应变将略非其所长。写蜀地他只能凭口访旧闻,却不肯为求详备而采入无据之谈,宁肯简略,也不妄下一字。誉不过其实,贬不掩其功,分寸都在字里。他立了一个全书的骨架:魏书居首,用帝纪;蜀、吴二国称主称传,以魏为正朔所在。
这是入晋之臣不得不然的书法,可他又让三国各自成书,各自完整地保留一朝的君臣始末。叙事贵在简洁,三书加起来六十五卷,不到《汉书》一半的篇幅,却把近百年的兴亡装了进去。他行文简质,少用浮饰,时人称他善叙事、有良史之才,夏侯湛本来也在写一部《魏书》,读到他的稿子,便把自己的书毁了,不再动笔。他在仕途上并不顺遂。
据《晋书·陈寿传》,母亲临终遗言要葬在洛阳,他遵从遗愿,没有把灵柩送回蜀地祖坟,竟因此招致清议,再度被废黜,多年后才重新被起用为太子中庶子。宦海的浮沉没有拖住他的笔,洛阳的灯火夜夜照旧。元康七年,陈寿病卒于洛阳,年六十五。他死后,梁州大中正范頵上表,说《三国志》辞多劝诫,明乎得失,有益风化,朝廷才派人到他家里抄录一部,藏于官府。
南朝宋时裴松之受诏为它补注,广引诸书,注文三倍于正文,那是另一个朝代的事了,正文始终是他的文字。这部后来与《史记》《汉书》《后汉书》并称前四史的书,在他身后慢慢传出西阁。他写赤壁之战,把周瑜、鲁肃的谋略写得有声有色;写诸葛亮治蜀,不回避连年用兵而百姓不怨。一个亡国遗民,用一支不偏不倚的笔,让三个没能长久的政权都得了交代。
❝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