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七月,坦噶尼喀湖畔的贡贝溪山林里,二十六岁的简·古道尔蹲在油绿的植被后面,屏住呼吸。她观察的那只成年黑猩猩,后来被她取名戴维。戴维折下一根草茎,摘去叶子,把它小心地伸进白蚁丘的通气孔,停了一会儿,再抽出来,慢慢舔食茎上爬满的白蚁。又过了些日子,她看见它把树枝削修到合适的形状——这不只是在使用工具,而是在制造工具。消息电告内罗毕的路易斯·利基,利基回电说,如今必须重新定义工具、重新定义人,否则就得承认黑猩猩也是人。
她全名简·古道尔,伦敦人,一九三四年生,没有像样的学历,从小痴迷动物,靠做女侍、秘书攒下船票赴非洲。在肯尼亚,她结识了古人类学家利基,利基看出这个姑娘过人的耐心,派她去贡贝做长期观察。殖民当局不允许单身白人女性独住丛林,母亲范恩陪她在湖边搭起帐篷。起初黑猩猩见人就逃,她用一年多时间天天坐在同一面山坡上,让它们习惯自己的存在。她不给动物编号,而是起名:戴维、芙洛、菲甘,逐一记录它们的脾气、亲缘和情绪。戴维因下巴一撮灰白胡须被她叫作灰胡子戴维;芙洛一家几代的生老病死,她都逐年记了下来。这种带着共情的田野方法,在当时的动物学界是离经叛道。她在《我的朋友——野生黑猩猩》等书里坦率承认,自己把研究对象当作朋友而非编号的标本;批评者一度指责她不够客观,数十年不间断的个体追踪记录却最终赢得了学界尊重。她把这些年的观察写成《我的影子在冈贝》,半个世纪里被译成几十种文字。
接下来的发现一个接一个。她观察到黑猩猩并非吃素的君子,它们会有组织地围猎疣猴、分食猎物;她又目睹一个群落分裂成两群,新旧成员之间展开长达数年的追逐与仇杀,她称之为四年战争。温情、忠诚、嫉妒、残暴,黑猩猩社会的复杂程度直逼人类,人和动物之间那道自以为清晰的界线,被贡贝的长期观察一寸寸磨掉。一九六五年,她以贡贝的研究在剑桥大学获得动物行为学博士学位,成为少有的未经本科训练直接拿到剑桥博士的人。
后来的岁月,她把更多时间交给了保护。一九七七年她创办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研究所,一九九一年在坦桑尼亚发起根与芽环境教育项目,把课堂搬进森林,向全世界的孩子讲黑猩猩栖息地锐减、非法捕猎和实验动物的困境。二〇〇二年她出任联合国和平使者,年过九旬仍一年中近三百天奔波在旅途上。
那个在白蚁丘前屏住呼吸的姑娘,替人类重新找到了自己在自然界中的位置。
❝唯有理解,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才会相助;唯有相助,才能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