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斯庇尔:热月九日,「不可腐蚀者」走到了自己恐怖的终点

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法国共和历热月九日,巴黎。国民公会的会场里,三十六岁的罗伯斯庇尔正要发表演讲,喊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起:「打倒暴君!」「逮捕他!」议员们打断他的发言,当场通过逮捕令,把他和圣茹斯特、库东以及他的弟弟小罗伯斯庇尔一并拿下。

罗伯斯庇尔一七五八年生于阿拉斯一个律师家庭,早年是省城受人尊敬的律师,生活清苦、品行端方。一七八九年三级会议召开,他作为第三等级代表赴凡尔赛,很快以激烈而坚定的演说在雅各宾俱乐部崛起。他住得简朴,不贪财、不好色,拒绝一切收买,人送称号「不可腐蚀者」。在处死路易十六的辩论中,他力主国王必须死,理由冷峻而强硬:路易对人民作战,共和国要存续,他就得死。

一七九三年,外有反法同盟压境,内有旺代叛乱和物价飞涨,吉伦特派政府软弱失控。雅各宾派联合巴黎平民发动起义上台,罗伯斯庇尔成为救国委员会的实际核心。他主持的革命政府推行限价、征兵,靠全民动员击退了外国干涉军,守住了大革命;与此同时,他祭出另一手——恐怖。

一七九三年九月起,《嫌疑犯法令》把「未能表现出爱国热情」的人都列入打击对象,革命法庭的断头台在巴黎革命广场日夜运转。一七九四年六月十日(牧月二十二日),他推动通过新法,取消被告的辩护权,对「人民公敌」只设一种刑罚——死刑。此后的「大恐怖」四十七天里,一千三百七十六人在巴黎被处决,化学家拉瓦锡、诗人安德烈·谢尼埃都死在这一轮。他在二月的报告里留下那句最能概括其逻辑的话:「革命人民政府的动力,既是美德,也是恐怖;没有美德,恐怖是有害的;没有恐怖,美德是无力的。」

他真诚地相信,自己在用流血换取一个由理性与美德统治的共和国。一七九四年六月八日,他以国民公会主席身份主持「最高主宰节」,这让许多议员不安:他似乎想把自己变成新宗教的大祭司。更现实的恐惧是,人人都不知道下一张逮捕令会不会写上自己的名字。丹东和埃贝尔两派已先后被他送上断头台,幸存的温和派和往日政敌,为了活命结成了同盟。

热月九日,大厦崩塌。他们一度被市政厅的起义力量救出,可郊区的无套裤汉已不愿再为他集结,广场很快空了。国民公会武装深夜冲进市政厅,混乱中罗伯斯庇尔下颌中弹——是自杀未遂还是被人击伤,史料说法不一。他流着血在木板上躺了一夜。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八日傍晚,罗伯斯庇尔等二十二人未经审判被押上断头台。围观的巴黎市民鼓掌长达一刻钟。雅各宾专政随之终结。他不是单纯的嗜血者,也不是脸谱化的恶魔。他廉洁、克制、私德无可指摘,最初确实为共和国的平等理想拼过命;可当一个人坚信自己独占美德和真理、把恐怖说成美德的必要手段,断头台就再也分不清谁该站在台上、谁该跪在台下。他最终被自己点燃的机器吞没,这正是这段历史最冷的地方。

❝当一个理想主义者开始相信,为了到达完美的明天,今天流多少血都值得时,他离自己当年反抗的东西就只剩一步。能杀死理想的,常常不是敌人,是理想自己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