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五世纪中叶,地中海世界。一个来自小亚细亚哈利卡纳苏斯(在今土耳其博德鲁姆)的希腊人,用了大半生时间在各地行走、询问、记录。他叫希罗多德,约生于公元前四百八十四年,卒于约公元前四百二十五年。
他年轻时因参与反对本邦僭主的政治活动而流亡或出走,此后足迹遍布希腊世界内外:雅典、科林斯、斯巴达,埃及直到第一瀑布,两河流域的巴比伦,波斯帝国腹地,黑海北岸,意大利南部。他不像今天的学者坐在书斋里翻档案,而是亲赴历史事件的发生地,向祭司、向导和当地人打听,把听到的说法一条条记下。
他写这部书的直接动机,是记录公元前四百九十年和公元前四百八十至前四百七十九年的两次希波战争——马拉松、温泉关、萨拉米斯、普拉提亚,这些决定希腊命运的大战都发生在他出生前后。他在开篇就交代:他发表自己的研究,是为了让人类的事迹不致因年深日久而湮没,让希腊人和异邦人的伟大功业不致失去应有的光彩,尤其是他们交战的原因。
这部书后来被分为九卷,以九位缪斯女神的名字命名。它远不只是一部战争史:在进入正题前,希罗多德用大量篇幅写波斯帝国的兴起,写吕底亚国王克洛苏斯,写埃及的风俗、金字塔和尼罗河,写斯基泰人的游牧生活,写利比亚、阿拉伯的异域风物。他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记者,逢人就问,什么都想弄明白。
他有一个常被后人议论的习惯:遇到互相矛盾的说法,他往往把几种版本都记下来,再注明「我认为」哪一种更可信;有时他还会老实说,我只是把听到的记下来,并不一定全都相信。这种「有闻必录」的做法让古代批评家如普鲁塔克嫌他「爱说谎」,现代学者却从中看出了某种可贵的史料意识:他在区分「我亲眼看到的」「我打听来的」和「我推断的」。
他也确实留下一些明显失真的传闻,比如巨蚂蚁淘金之类的道听途说。但若没有他,整个希腊古风时代和希波战争的许多细节将永远沉默。他写斯巴达三百勇士死守温泉关,写雅典人弃城、靠舰队在萨拉米斯湾决胜波斯,写大流士和薛西斯两代波斯帝王的远征——后世的知识框架,基本是他搭起来的。罗马思想家西塞罗在《论法律》里给了他一个称号:「历史之父」。这个称号一直叫到今天。公元前四百四十七年前后,希罗多德来到雅典,当众朗读自己的作品,据说少年修昔底德听了感动落泪;后来他加入了图里殖民城邦,在那里继续修订全书,直到去世。在他之前,希腊人记录过去靠的是史诗和编年史。是他第一个用「探究」这个词为自己的工作命名——这个词后来就成了「历史」。他不是在转述神话,而是在向活着的人求证。
❝所谓历史,起初不过是一个人肯走远路、肯张嘴去问、再诚实地把不同说法都留下来。他记录的不是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人类追寻真相的第一次认真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