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六十年或六十一年,罗马帝国的不列颠行省,总督苏埃托尼乌斯·保利努斯正带着主力在西边的莫纳岛(今安格尔西岛)镇压德鲁伊教。后方突然传来消息:东部的爱西尼部落反了,领头的是一个女人,他们的女王波狄卡。波狄卡是爱西尼国王普拉苏塔古斯的妻子。爱西尼本是罗马同盟。普拉苏塔古斯没有儿子,他立了一份精明的遗嘱:王国一半留给罗马皇帝尼禄,一半留给两个女儿,指望用这份贿赂换来妻女安全和王国半独立。
他一死,罗马人立刻撕毁了遗嘱。据塔西佗《编年史》记载,罗马财务官把王国当成被征服的土地直接没收,王室财产被抢掠,贵族被夺地,波狄卡本人遭到鞭笞,她的两个女儿被罗马士兵凌辱。借给不列颠贵族的罗马高利贷也被强行催讨。一个母亲、一个女王,被羞辱到了这个地步。波狄卡没有忍。她趁罗马主力远在西边,联合近邻特里诺文特等部落起兵,矛头直指罗马统治的象征。
第一座城是卡姆罗杜努姆(今科尔切斯特)。这里住着退役的罗马老兵,还立着一座纪念先帝克劳狄乌斯的神庙,在不列颠人眼里就是压迫的标志。城里的罗马人向财务官卡图斯求救,他只派来两百名装备不足的士兵。波狄卡的大军攻破城池,把它烧成白地,又在半路击溃了赶来救援的第九军团步兵。据考古发掘,科尔切斯特城下至今留有一层被火烧过的红色灰烬,被称为「波狄卡毁灭层」。
第二座是伦底纽姆,也就是后来的伦敦。苏埃托尼乌斯紧急赶回,判断守军不足万人、城无坚墙,毅然下令弃城,带着能撤走的人沿大道撤退。波狄卡攻入这座建城才二十年的商埠,又是一把火。第三座是维鲁拉米乌姆(今圣奥尔本斯)。三座城先后被毁。罗马人及其同盟者被杀的数字,塔西佗说是七万,卡西乌斯·狄奥则夸大为八万,两个数字都来自敌方史家、且有出入,严谨地说应取「数万」这一层级,不能当成精确统计。
胜负在「沃特林街之战」逆转。苏埃托尼乌斯选了一处前方狭窄、背后有森林保护的战场,以约一万的精锐迎敌。波狄卡的部众据说多达十万,但人数反而成了灾难:他们按蛮族习惯把辎重车和家眷围成半圆排在阵后观战,一旦前军被罗马军团的标枪和方阵顶回来,退路被自己的车队堵死。塔西佗记载,不列颠人被杀约八万,罗马人只损失数百。
波狄卡从战场上逃了出去。她的结局,两位史家说法不一:塔西佗说她服毒自尽,以免被罗马人擒住用锁链拖去凯旋式上示众;卡西乌斯·狄奥则说她是病死的,部众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今天通行的写法取「服毒」一说,但要注明另有「病亡」的异说。她的坟墓在哪,没有人知道。这场叛乱没能赶走罗马人,却震动了整个帝国,据说尼禄一度考虑从不列颠全面撤军。一千多年后,维多利亚时代把波狄卡重新发掘出来,在伦敦泰晤士河边为她立起驾战车冲锋的铜像。一个被罗马史书当作「蛮族女酋」记录的人,最终成了这片土地反抗强权的象征。
❝罗马人以为鞭笞一个女人、凌辱她的女儿,就能让一个民族低头。他们忘了,最深的恐惧从来不来自军队,来自一个母亲被逼到退无可退时点燃的那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