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的重庆,空袭警报一日数惊,一位瘦削的学者守在中苏文化协会的小楼里,白天应付救亡公务,夜里就着油灯写作,稿纸上是中国古代社会结构与思想家的谱系。他叫侯外庐,山西平遥人,原名兆麟,自号外庐。他要做的事,是用马克思主义的历史方法,重新讲一遍中国思想的来龙去脉。这部在轰炸声中起稿的大书,后来扩展为六卷本《中国思想通史》,从上古一直写到十九世纪,二百余万言,是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研究绕不开的一座里程碑。
他的学问从一场硬译开始。一九二七年他赴法国巴黎大学留学,次年在巴黎加入中国共产党,立下志愿,要把《资本论》完整介绍给国人。他当时德文几乎零基础,便从头苦啃德语,又自学英语、法语、日语,拿不同译本逐字互校,在巴黎和归国后的哈尔滨、北平坚持译了近十年。一九三六年,他与王思华合译的《资本论》第一卷全译本出版,是这部经典最早的中文全译本之一,第二、三卷的部分译稿也随后完成。一九三二年他在北平被当局逮捕,与许德珩、马哲民同陷狱中,次年经营救获释,志不少衰。
一九三八年他到重庆,此后几年间接连完成《中国古典社会史论》《中国古代思想学说史》《中国近世思想学说史》。一九四七年出版的《中国古代社会史论》提出,中国文明走的是一条早熟的维新路径,氏族血缘的纽带在国家形成之后长期保留;他又力主封建土地国有之说,在学界自成一家,也引来长久争论。他把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戴震这批明清之际的学者放到一条早期启蒙的脉络里,认为他们的思想里已有中国式的近代萌芽,这一论断激起过几十年讨论,至今仍有人接着讲、接着辩。他治思想史不尚空谈概念,总把思想家放到具体的土地制度、阶级关系和时代矛盾里去称量,看他们代表谁、回答什么问题。
一九四九年后,他任西北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晚年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名誉所长。多卷本《中国思想通史》由他与赵纪彬、杜国庠、邱汉生、张岂之等一批学者接力完成,至一九六〇年代出齐六卷。他平生最仰慕王夫之六经责我开生面的气魄,治史数十年,从不肯为一时需要抬高或贬抑一个历史人物。晚年他半身瘫痪、言语艰难,仍坚持口述著述、整理旧稿,把回忆录定名《韧的追求》,自序里说,自己一生的信条几乎只有一个字,那便是鲁迅所倡导的韧字。一九八七年九月,这位八十四岁的史家在北京辞世,案头未竟的思想史长编,还摊在灯下。
❝我的信条几乎只有一个字,那便是韧。❞